当恩佐在第四节投进那记不可思议的压哨三分时, 整个世界都在欢呼,只有他自己露出了困惑的表情—— 他的球衣下摆露出了一角泛黄的老照片, 上面是1967年费城勇士队的夺冠合影。
球馆的穹顶像是倒扣的沸腾海洋,声浪不再是简单的喧嚣,而有了近乎实质的重量,压着每个人的鼓膜,再顺着脊椎骨往下砸,空气里漂浮着汗水、爆米花黄油、还有那种属于终极舞台的、金属般尖锐的亢奋气息,记分牌上,数字猩红,咬得死紧,交替上升,每一次跳动都扯着上万人的神经,总决赛第七场,最后一节,时间正以漏沙般无情却清晰可见的速度,坠向终局。
他是“恩佐”,至少今晚,这座球馆,这个世界,如此称呼他,一个此前几乎未被聚光灯正式抚摸过的名字,此刻却填满了所有屏幕的角落,队友把赌上一切的传球甩向他时,他站在三分线外一步,那个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遥不可及、近乎赌博的位置,防守者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扑来,指尖几乎要灼伤他睫毛,他没有看篮筐,视线甚至有些失焦,投向某个并不存在于这片璀璨穹顶之下的虚空,起跳,身体在空中有一种奇异的滞涩感,不像现代篮球运动员那样充满弹簧般的爆发力,反而带着某种老式钟摆的韵律,出手,球划出的弧线高极了,仿佛要先去擦一下那些悬挂着的冠军旗帜。
网窝掀起白浪的刹那,山呼海啸凭空炸裂,将之前的所有重量感击得粉碎,代之以纯粹的、失控的狂欢,红色指示灯在篮板上方硬邦邦地亮起,压哨,有效,比赛被一剑封喉,队友们野兽般嚎叫着冲过来,教练席上的人蹦了起来,世界在他眼前晃动、模糊、被狂喜的色块淹没。
只有他,恩佐,稳稳落回地面,没有嘶吼,没有宣泄,甚至没有那份理应如释重负的松弛,他脸上是一片空白,随即被一种极深、极真实的困惑覆盖,那困惑如此沉重,与周遭的沸腾格格不入,像一块突然坠入沸水的冰,他低下头,似乎想确认脚下还是否是坚实的地板,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湿透的球衣下摆,用力擦了擦脸颊——一个老派到有些过时的动作。

就在那一扯之间,球衣被带起一角,紧贴着他汗湿腰侧的,并非运动绷带或护具,而是一张相片的一角,它被小心地对折过,边缘严重磨损、泛黄,像秋日最后的枯叶,匆忙一瞥,似乎是一群人的合影,穿着非常古老的、面料看起来粗硬的球衣,勾肩搭背,对着镜头笑,照片的一角,有个模糊的印刷日期数字,像是“……967”。
他没有庆祝,径直走向球员通道,把鼎沸的人声和追逐的镜头关在身后,更衣室里尚未被捷报浸染,空荡,安静,只有水管隐约的嗡鸣,他在自己的储物柜前坐下,没有开灯,就着门缝透入的一线微光,慢慢将那张照片完全抽了出来,在掌心摊平。
1967年,费城勇士队,NBA总冠军合影。
照片上的年轻人,笑容灿烂,头发梳得整齐,眼睛里是全无阴霾的、属于胜利者的光芒,那张脸,除去岁月未能侵蚀的、过分清晰的轮廓,和眼瞳里六十年代黑白胶片也无法完全过滤掉的某种单纯光彩,与此刻镜中映出的、汗如雨下、眼神里藏着无尽风沙的男人,赫然重叠。
通道外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,MVP的呼喊开始有节奏地响起,隐约能听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:“恩——佐!恩——佐!”他猛地攥紧了照片,泛黄的硬质边缘硌得掌心生疼,柜子里,属于“恩佐”的智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无声地弹出无数条祝贺信息,最新一条来自球队经理,写着:“传奇之夜!你在哪?所有人都在等你!”
他把手机屏幕按灭,扣在椅子上,嘈杂隔着厚重的门变得沉闷,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潮汐,寂静重新包裹上来,却比任何时候都震耳欲聋,在这片属于自己的、短暂的寂静里,一些更加顽固的声音开始浮现,不是英语,带着古怪的、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腔调,絮絮叨叨,谈论着完全不同的事情:冰镇可乐的价格,某条新开通的州际公路,越南来的令人不安的新闻,还有……昨晚收音机里听到的、关于一场“未来篮球”的离奇梦话。

他闭上眼睛,照片紧贴胸口,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热源,球馆顶棚的喧嚣,1967年费城庆祝的彩带,更衣室孤独的灯,储物柜金属的凉意……所有这一切,像被打碎的万花筒,旋转、混合、剥离,又再次凝聚,他是谁?是今夜横空出世、拯救球队的英雄“恩佐”,还是那张泛黄相片里,那个早已被时光尘埃覆盖的名字所代表的青年?
没有人进来,寂静在蔓延,他独自坐在那里,坐在两个世界喧嚣的缝隙之间,坐在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、无人可以庆祝也无人可以倾诉的总决赛之夜,墙上的电子钟,数字无声地跳动着,走向一个他或许熟悉、又全然陌生的明天,而那张1967年的照片,安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,像一个来自遥远过去却无比锋利的问号,刺穿着此刻所有确凿的现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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